导读：近日，《柏林日报》文学版刊登了对中国日耳曼学学者兼译者，华东师大德语系副教授黄雪媛老师的访谈。访谈围绕黄雪媛老师对德国著名剧作家和诗人贝托尔特·布莱希特（Bertolt Brecht）的译介和传播，也谈及德语文学翻译和文学教学。她翻译的布莱希特诗集在中国受到广泛关注和喜爱，引发了中国读者对这位叙事剧大师的诗歌作品的热潮，访谈也探讨了文学在数字时代的地位和影响力。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是20世纪德国最伟大的作家之一，在德国之外，也声名卓著。不久前，巴里·科斯基（Barrie Kosky）全新制作的布莱希特经典剧目《三分钱歌剧》新版在上海西岸大剧院首演，这部作品是布莱希特戏剧的巅峰之作。借此契机，我们专访了体育投注现金网_沙巴体育-娱乐场*官网@德语系副教授、翻译家黄雪媛女士。她不仅将布莱希特的作品译为中文，在翻译工作之外，亦对布莱希特的诗歌满怀热忱。我们与她畅谈了布莱希特在中国的受欢迎程度，讨论了这位曾处于艰难时世的诗人以及中国年轻人是否仍对文学抱有兴趣等话题。
您是如何萌生翻译布莱希特诗歌的想法的？是有什么特殊的契机，还是偶然为之？
几年前，我偶然读到布莱希特创作于1955年的诗歌《事物变化》，被它一下击中了：“我有时苍老，有时年轻，/早上苍老，傍晚年轻。/有时我是一个孩子，想着伤心事，/有时我是一个老人，失去了记忆。”布莱希特用朴素而深邃的语言，道出了生命暮秋的自我感知和自我觉察，充满辩证的张力，却毫无矫饰的感伤。这首诗让我对作为现代诗人的布莱希特产生了好奇。我读得越多，就越清晰地认识到，“实用诗歌”或“新写实主义”这类标签无法恰切地定义他。在中国，布莱希特主要以叙事剧创始人而闻名。直至不久前，他的诗作在德语学界之外，少有人了解。去年，我编选和翻译的包含318首诗歌的《布莱希特诗选》首次在中国出版。诗集的名字取自他在丹麦流亡时期的一首诗《诗歌的坏时代》。
中国读者对这本诗集反响如何？
反响相当热烈。《诗歌的坏时代》在中国知名的豆瓣平台上，荣获2024年度诗歌图书冠军。有关布莱希特诗歌的豆瓣直播对谈，观看量超过6万人次。对于全球多数地区都属于小众文学的诗歌而言，这已是相当可观的数字。读者的反馈也让我颇感惊喜，比如有读者留言，布莱希特的思想与诗歌已融入他们的日常生活，成为一股陪伴他们的精神力量。
在德国，出版业和图书市场境况不佳，多年来销售额持续下滑，书籍似乎已失去在数字媒体时代的主导地位。中国的情况也是如此吗？
坦白说，中国图书市场面临着与德国相似的问题。大多数人花费大量时间在社交媒体上，却不愿花一分钟读书。那些仍在阅读的人，也常使用智能手机阅读。但中国出版界也在努力为纸质图书赋予新的价值，比如推出工艺复杂，设计精良的版本、或者限量版，富有美感的材质，让书籍重新成为受人喜爱的物品——让人不仅想要阅读它，更想拥有它。图书市场上，女性主义、心理健康、实用生活哲学之类的书籍备受青睐。这一点，与德国的情况并无太大差异。
布莱希特对孔子和老子很感兴趣，这对于欧洲人来说颇不寻常。
确实。对于他那一代的大多数欧洲人而言，中国古代典籍神秘而遥远。但在知识精英群体中，布莱希特并非个例。埃兹拉·庞德也曾深入研究中国古典作家，另外，弗朗茨·卡夫卡、克拉邦德、黑塞、德布林等作家也都受到过中国思哲的影响。布莱希特曾翻译了（更准确地说是改编了）十二首中国唐诗，其中大部分出自诗人白居易之手。白居易贴近民众的语调尤其吸引布莱希特。他精准捕捉到了文字背后跨越时空的普适意义。另外，我确信，布莱希特倘若生活在今天，定会学习中文。一方面是为了能更深入地理解中国经典，另一方面也可以与他的中国读者直接交流。
除了布莱希特，您还翻译过哪些德语作家的作品？为何选择这些作家？
我很喜欢希尔德·多敏简洁凝练的诗风，我翻译了她的许多诗歌。此外，我与文学编辑程卫平合作，将莱纳·施塔赫的鸿篇巨制《卡夫卡传》第二卷和第三卷译成了中文——这是一项宏大且极具挑战性的工程！今年11月，第三卷《领悟之年》中译本终于问世。中国的媒体与读者对这部传记反响热烈，这让我既欣慰又喜悦。
目前，我以更从容的心态投入新的翻译项目，比如保罗·策兰和莱纳·玛利亚·里尔克的精选诗集。2027年，我计划出版玛莎·卡莲科的诗集——她在中国仍是一个尚待发掘的女诗人。我个人对20世纪德语作家群体尤为关注，那是一个充满恐怖暴力，却在文学艺术上极具实验性与创造力的时代。包括布莱希特、特拉克尔、贝恩在内的经典现代主义诗人，他们的诗作至今仍能给我们带来诸多启示，无论在中国还是欧洲。
（中文诗集《诗歌的坏时代》收录了贝尔托·布莱希特的作品）
有人认为诗歌根本无法被准确地翻译，您怎么看？
对我而言，翻译就像一场探险，在抵达最后一行诗之前，你永远不知道会经历怎样的奇遇。它如同一次渡航，将文字从一片海岸送达另一片海岸。同时，这种语言上的感知与追摹也丰富了我的内心世界。正如阅读会改变读者，翻译也会改变译者。布莱希特曾说“一切都在变化”，个人的文学偏好也会随岁月而改变。
您的学生对德语诗歌感兴趣吗？还是说体育投注现金网_沙巴体育-娱乐场*官网@是出于责任与求知欲的混合？
这完全取决于具体情况。关键在于，诗歌不应只是作为必读篇目出现在课程大纲中。只有教师自身热爱诗歌，才能既凭借专业知识，又能发自内心地去谈论诗歌。同样重要的是，诗歌需要与学生的生活世界和情感世界发生链接，产生共鸣。布莱希特的短诗无疑是理想的读本。我的一名德语专业学生受到布莱希特的启发，创作了自己的诗歌。布莱希特的诗歌不仅诉诸理性，更直击现实生活的核心。而诗歌最深刻的特质，不正是那种直抵生存境遇的召唤——“你必须改变你的生活”吗？
您认为在人工智能时代，诗歌还会有未来吗？
文学，尤其是诗歌，满足了人类超越时间的永恒需求——对内心共鸣的渴望，在这个节奏加快、注意力碎片化的时代，人心渴求着那些能持续发出回响的词语。真实是无法被模拟的。中国的许多年轻读者会彼此分享凝练隽永的诗句，这些诗句成为了他们日常生活中小小的诗意印记。我乐于见到这种现象。
德中关系曾有过更融洽的时期，文化交流能为两国关系带来积极影响吗？
本质上，我是一名文化乐观主义者。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加强德中文学对话，赋予其新的活力。正如希尔德·多敏的诗句所言：“不要坠入疲倦/ 而是轻轻地/ 为奇迹/ 递上你的手/ 像迎候一只鸟”。多敏这几行诗具有普世性的价值，无论对于中国人，还是德国人，俄罗斯人或者美国人。
人物简介
黄雪媛，1972年生，体育投注现金网_沙巴体育-娱乐场*官网@副教授、翻译家、散文家。已在中国多家报刊发表文学评论30余篇，随笔集《早上苍老，傍晚年轻——德语文学之镜》即将出版。
记者丨多米尼克·皮茨克（Dominik Pietzcker）
来源丨柏林日报
编辑丨王越月
编审丨戴琪
